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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候志 秋风一曲采菱歌

三联生活周刊2020-06-29 13:32:42

到宁夏出差一周回到家,收到朋友从杭州寄来的包裹,拆开,是菱角,已经干透了,一个一个怒目圆睁着。里边还有一张便签,“嗨,水乡长大的孩子都迷它,你肯定也是。”

天知道我那一刻有多感动,对于在洞庭湖边上长大的孩子而言,它们带来的,同时还有季节和故乡的气味,使我怔怔杵在原地动弹不得。原本,我在外流徙数日归家,早已非常疲惫,就像绸衬衣被剐出了一截跳丝,身心早已不能叠成一个完整的人,但现在,好像重新活了过来。


菱角

那就来写一写菱角呀。

有大江大湖的水乡,必然也多美食和美景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倘若,你恰好对景色没有兴趣,毕竟,但凡水乡,不过是借水为景,风景体量大而信息少。那么,也真的不妨碍一门心思奔着它前去的人,浑身上下留一个心眼就够了,那就是吃。

好水当然出好食材,鱼虾蟹蚌就不用说了,就植物来说,芦蒿、芦笋、茭白、莲藕、荸荠、芡实、莼菜、菱角,一个个看起来十足小清新,实际上都是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的角色。


菱角

芦蒿、芦笋、茭白、莲藕就不说了,我在物候志系列的芦花篇、狗尾草篇以及荷花篇里,分别有过阐述。至于荸荠和芡实,前者两广地区的人肯定不陌生,当地人叫“马蹄”,据说用粤语读出来就知道它的意思了,意为“地下的果子”,我在桂林时常吃“马蹄糕”,就是荸荠粉拌糖水蒸制而成,琥珀色,半透明的样子,又软又滑又香甜。而芡实呢,开花的时候特别有迷惑性,乍看就像睡莲,它有个小名叫“鸡头米”,果实长得就像一个带刺的鸡头,口感与莲子有一点点像,但比莲子有韧劲和嚼劲一些,能用来煮粥、煲汤亦或酿酒,是许多江南人的情怀所在。中国人的美食经里,还会经常提到一个词“勾芡”,可以想见,芡实必是饱含淀粉的一味食材。


芡实

然后是莼菜,它应该很著名吧,杭州名菜西湖莼菜羹,就是用它的叶子、火腿丝以及煮熟的鸡胸肉一同炖煮的。莼菜的绿色叶片,看上去有点儿像木耳,至于味道,则又有点儿像煮化了的银耳,滑滑嫩嫩的口感。关于莼菜,历史上有个故事,是关于一个叫张翰的西晋文学家的,有个成语“莼鲈之思”,就是因他而来。

最后是菱角啦,吾乡叫“莲角”。小时候,一入秋天,巷子口必然弥漫着炒栗子和煮菱角的香,往往是一辆破旧三轮车上,既卖栗子也卖菱角,栗子糖炒、菱角水煮。那时是只要看见了,就会跟我娘吵着嚷着要吃,不给买反正就赖地上不起来。

当年,吾乡常见的,是那种玫红色的菱角,植物学上属于“四角菱”,菱科菱属的草本,浮在水上的叶子跟浮在水下的叶子长得完全不一样,水上的叶片就像一个个小菱形,而水下就不那么规整啦。至于菱角的口感呢,就和还没有完全熟透的板栗有一点点像,没熟透时甜中带涩,熟透之后粉糯绵软,所以它有个别名“水栗子”。


菱角花

但菱角还是比板栗好吃得多了,尤其是生吃,唔,我一直觉得水生的食材能生吃就要生吃,又嫩又脆的,还有一丝丝难以觉察的清平水意。但是,如果是肠胃不够好的人,菱角炒着吃也不错的,我最喜欢菱角炒肉了,翠生生的菱角仿佛饱吸了肉香和人间烟火气,顿时清腴相宜,水泽野气也仿佛被收服了几分,难怪清人顾仲在《养小录》里,说它可焯可糟,堪为野菜第一品。

源于对水生植物的热爱,这几年,借着做记者的机缘,我是一逮着机会就往有水的地方跑,有一回到嘉兴采访,吃了当地的水红菱和南湖菱,一红一绿,尤其是水红菱,瞬间刷新了我记忆里菱角的鲜嫩指数,又甜又脆的,想起苏州人文震亨写的《长物志》里,也提到过“吴中湖泖及人家池沼皆种之。有青红二种,红者最早,名水红菱;稍迟而大者,曰雁红菱;青者曰莺歌青;青而大者,曰馄饨菱,味最胜。”至于南湖菱嘛,个人觉得有点儿盛名之下了。


水红菱

等到走的地方越多,我不得不遗憾地发现,菱角原来也并不只是水乡独有的恩物啊,很多山区也可以种,有一次我在荆门,见当地人都是把菱角种在水稻田里的,水浅浅的,菱角的幼苗就趴在浅水地里。有时候为了能更经济,还同时养鱼养泥鳅。菱角幼苗春天种,春夏开花,然后到了夏天,就可以陆续采收菱角了,一直可以收到十一月。

也是那一次,我站在田边上看着那些菱角,就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有很多年,没有细细观察过它了吧,菱角的苗撒得很欢,也没有什么秩序,叶子与叶子之间,并不紧靠着,又野又放肆。不像长在陆地上的那些花木,穿着紧身衣裤似的,屏息又绷紧。所以我还是更迷水生植物,把一顷又脏又浅的水田,长得清朗浩阔,让人看着那片静静的生息,只觉得充满了平和的希望。

这真让人感念,或许,每个人的生活里,都会有一些草木,它们能够时刻令你感知到因为土地、季节和生长,而拥有的秘密和欢喜。水域荒原总有诗,一颗小小的菱角,它那蓬发轻畅的美,真是照亮了无数人记忆里那个青灰色的水乡。

最重要的,是对于水乡长大的我来说,无论幼年时背诵白居易的“嫩剥青菱角,浓煎白茗芽”,还是长大了学传唱千古的《采菱曲》,好像都会格外的比别人多一层心领神会。只是,古人远比我们严谨,他们对菱角区分得也很细致,把三角四角的的菱花果实称作“芰”,两角的才称为“菱”。曹雪芹有一首诗《紫菱洲歌》,“池塘一夜秋风冷,吹散芰荷红玉影。蓼花菱叶不胜愁,重露繁霜压纤梗。”曹公写这首诗的背景,是贾赦将贾迎春许嫁给了孙绍祖,她出大观园住后,贾宝玉十分惆怅,天天到贾迎春住过的紫菱洲一带徘徊,只见“轩窗寂寞,屏帐翛然”,“那岸上的蓼花苇叶,也都觉摇摇落落”,于是情不自禁吟此一歌。一个“芰”一个“菱”一个“蒹葭”,可见汉语文字的博大精深,真是老得很,像青山那么老。

我想起也是很多年前吧,或许也是一个秋阳潋滟的黄昏,日影将西,我跟着那时候已经归隐田园的祖父母,在自家门前的水塘里采收菱角。当乡野的鸟鸣虫吟次第聒噪,盈盈小巧的菱角渐渐呈于岸上,年幼的我尚且不懂得祖辈的苦心。或许,人未必不能早一点懂得乡野、渴慕青山,如此,哪怕生命的骤雨台风时节,此处亦有天物。

(本文图片来自网络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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